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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留

chasy_chasy:

故事其一|煙突(共三章)

1、

那是我已经把去冰场这件事视为常态很久以后了,一个明晃晃的夏天,我坐在冷饮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,手边有一株蒙着灰的植物。

我只是歇口气来的。头顶的高架桥传来地铁驶过去轰隆隆的声响,天上白云如丝,我开始怀念多岛的海以及下雪的天气,就像许多年前的另一个我跑开十几米远,然后回头张望,发出什么了不得的怪叫。

 

第一次你是用拳头狠狠砸了我的脑袋吧。

我当时也是惶然地坐在那里,脑袋嗡嗡的钝痛,你回过头对那群笑成一团的人说,可以了吧?


我后来也想过,如果当时堂堂正正的反抗一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?但话说回来,那个时候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以此取乐的你们是做了什么坏事。你堵过来说借点钱的时候我摇了摇头,你接着按紧我的肩膀虎声虎气的威胁,说信不信我揍你啊。

 

可是我真的没多余的钱了,于是慢腾腾地说你揍我吧。

 

一丝明显的窘迫爬上你抿起的嘴角,我很想解释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,但你的拳头就那样砸下来了。于是在喔喔的起哄声里你转身离开,我拧着一根吸管不去看你们,心里把这当作你被朋友怂恿而对我开的一个玩笑。

 

有些事情是有意从同学那里听来的,他们说你周末在一个快餐店打工。我瞒着父母翘掉补习班去那家店,第一次没见到你,第二次终于在点餐台食柜透明的玻璃后看见你用速干巾擦盘子。黄的绿的盘子,蓝色的速干巾,你穿着白短袖,系着一条白围裙。

我买了很多吃的,坐在你一定看不见的角落慢慢吃掉,莫名的感到酸涩又满足,像咬开了一大颗汁液饱满的浆果。

 

那天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,晚霞是轻浮的粉紫色。过了一会你骑着机车从我身旁开过去,一个白的影子唰得一下就无从辨识了。

我继续走,群鸟纷纷停落在电线上,晚风贴着地面,像一声抽象的叹词。你真是……我想到了那句话,心里突然又紧又闷,暗暗决定如果我们有第二次说话的机会,我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
 

其实有很多东西消失的方式何其相似,一只凤蝶掠过低草,我怀疑自己除了长高以外一直都在原地踏步。周遭没有什么变化,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你,连那种被攥紧的心情也不见了。

但是如何是好,偶尔想到你时,我还是想找到一种笨拙的飞行方法。

 

《煙突》这首歌发布在八月,一个只有毕业班补课的学校里,我在安静的操场走了好多圈的下午。

我用手机查这两个字,是‘烟囱’的意思。不知为何我脑海里很快浮现了画面,关于一个小黑孩子在烟囱里飞进飞出。

 

返回教室时我在两座楼间的窄道再一次看到你。你在墙与墙之间重叠的影子里吻一个女孩,你的手抓着她的手腕,身体又贴得很近。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,好像被一张网黏住了,想很快跑开,而我确实也用尽全力这么做了。

 

因为跑得太快的缘故,我过了很久才听见你的喊声,好像是一路追来的,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气。

叫你呢!你这么喊。

我愣了一下,停下来,因为害怕被耍而将信将疑地回头。

 

你一会儿去冰场吗?

我觉得我应该开心才对,但是我只是掐住了手掌,感觉到脉搏节律性地跳动,脑子里空空如也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你很快露出不耐烦的表情,但还是重复问了一遍。

 

我没有去过冰场,我不会滑冰。主要是在你面前我无法游刃有余地做任何事。我只能犹犹豫豫地问,但是……你女朋友……你很利落地打断我说,我没有女朋友。

 

可是刚才我看见一个女生和你在那边……

你很坏地笑了,说对啊,那是做给你看的。

 

你就轻而易举地说出这句话了。然后推搡我的肩膀,说快点,我开车带你去。

 

我坐在你机车后座之前,你很用心地拍了拍坐台,对我说这是你全部的财产了。你穿上一件有些虚张声势的夹克,踩了油门就开出去。我一直在等待的,关于突如其来的邀请与那个做给我看的吻的解释,很快轻飘飘地随着加速消失在气流里,瞬间看不见了。

 

过江时已经是落日时刻,你突然告诉我你将来一定要骑完德贡线,还要去川西。我不能免俗地想到一号公路。你很骄傲地说,那也没什么好嘛,很长的沙漠,看一看就无聊了。

我没有接话,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和沙漠很合适。像一株丛生灌木,有坚韧的刺坐和宿存于花的果实,是粗放管理也能长得很好的仙人掌。

 

喂——

我用额头抵住你冰凉的脊背,接下来说出的话争先恐后地飞入风中。

什么呀,你偏过脸,猛地抬起一点身子,引擎的震动透过车壳传到我的小腿。

本来我想说,我应该在天黑之前回家,我不能和你去冰场。但是风在吹,我紧紧攥住一小块皮革,日落后的爬上你外套下摆的每寸黑暗都安静地呼应着我的触摸。

 

于是我说,你真是丑得不能再丑了!

头颅胀了,嘴巴突起,唇缝里露出一点兔子似的门牙,你一笑,本来就小的眼睛眯起来,剩下稍微宽的眼距中间,一道线条过分柔缓的鼻梁。 

 

就像只有那么一次抽芽的机会,然后你就会变成洞穴,变成石头,变成冰层下一只呆滞着眼睛的桃花鱼。我被那一瞬间你的一切击中了,然后厌食般地排斥所有关于永恒的说法。

怎么办,我以后不会再用“一切”、“永远”、“所有”这样的词了。我鼻尖一酸,很清楚的知道你将来的孩子,你将来遇见的那些风尘仆仆的人,都不会知道这一刻的存在。

 

“オイルにまみれて泥だらけ,君が整備したマシンで,街をゆく夜明けに追いつく。白煙をあげる煙突が,急に光を遮って……”

 

饮料很快见底,桌面上流了一圈圆形水渍,我给冷饮店老板付了钱之后看了下时间,离小学放学还有半个小时。

 

我去不了冰场,我得走了。

啊你不早说,真想打死你啊!这么急回去干什么,约会吗?

没,我也没有女朋友。

也是,你这么笨,还是不要喜欢别人了。

 

总之那一刻我战栗不已,不禁默默祈祷。神啊,也请保佑我忘记这一刻吧。


2、

在功课繁忙的假期之前,学校每天都有装订成册的试卷要做。除了中午一小块放松的当口,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把头埋得低低的,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,或者掩饰自己已经睡着的事实。

也是因为日复一日都在做题的缘故,我对那段时间的印象很模糊,只记得当时一本叫做《转瞬的爱恋》的小说在男生中流行起来,里面有情色描写的几章被窝了折角,在全班传阅。

 

你看那本书了么?

有一次你突然这么问我。我说哪一本,你嫌弃地窃笑,我看着你眼尾眯起的纹路愣了一下,刚才的迷惑转瞬即逝。

看了没啊?你又确认,我本来想撒谎,但害怕你会追问下去,于是摇头说还没。

 

啊……怎么回事你,不喜欢那个?

你说这话的时候趿着拖鞋去磕河边的一块石头,脚踝白而干燥,不安分地晃来晃去。我看出你好像很想和我聊这个话题,就有些后悔当时书传到我这里时我翻了两页就给别人了。

 

不是……只有一个人有,还没轮到我啊。

你又笑,这次是得逞一般地,然后从河边折回来坐在一旁说:我有,我借你啊。

 

我明明没有在天冷的时候见过你,但是我总会想到你身处雪地上,沉默着抽一支烟的场景,然而我也没有见过你抽烟。

那样的画面就像漫漶开的低地之光,我坐在昏昏欲睡的教室里,把你给我的小说塞进书包夹层,然后看向窗外,天就下雨了。

 

那天回家的时候,我听见一把紫色雨伞下的两个女生提起了你的名字。我想去听她们具体说了什么,于是快走了两步,结果踩在一个水坑里,弄脏了新买的运动鞋。

 

雨一直下到晚上,我戴着耳机坐在卫生间的塑料凳上刷鞋子,半个小时之后才看到你发来的信息。

你问我看没看那本书,我擦干净手回复道:还没有。

那你是在做什么!!!

你很轻易地气急败坏,加重了三个感叹号,感觉是饿了很久却没有等来饭的小孩。

已经十一点了,我看了眼时间,最后还是答应你今晚一定看完。

 

夏天明明才刚开始,但哗哗的雨声让人想到秋天。我吃了几口饭就趴上床,没吹干头发,一点点水滴到书页,弄皱几个很是煽情的形容词。

 

关于性的描写的确到让人面红耳赤的地步,但也并不多,匆促地就结束了。我又回去翻了一遍,那几页大概因为之前被反复看过,所以格外容易摊开。

 

我开始揣测你看这些情节的时候会想些什么,客厅的灯也熄灭了,房间里散发着昏昏欲睡的气氛。我瞥见晾在墙根的运动鞋,眼皮沉重,模糊间看到窗口开着一大朵紫色的花,我很急切地往前去剥开它层层叠叠的花瓣,然后听见里面裹着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
 

雨伞下的一个女生提高了语调,拧着眉毛看向同伴。

她说:那真的很无耻啊。

总之那天我没有睡好,翻来覆去间梦到自己在浸湿的草地上野餐,食物也受潮,黏在我的手指和口腔,擦也擦不掉,令人沮丧。

 

你还真是熬夜看了啊?

第二天雨停以后气温也降了几度,你把手缩在袖子过长的衣服里,毫无意义地锤着我的后颈,很快又感到乏味,转而伸出手指掐住那里的一块皮肉,没轻重地往上提。

 

疼吗?

你猛地松手凑近过来,突然放大在眼前的脸让我陷入某种抽象的讶异。

其实是很疼的,一点还没长到长度的头发落在眉上,你晃晃脑袋急躁地甩到一边去,我被你眼底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吸引,然后立刻就明白了你的试探。

 

不疼啊。

我面无表情地和你对视,心里知道如果我说疼你就会感到失望了。

书怎么样,好看么?

还行,就是太短了。

 

问题顺理成章到了更亲密的层面,我已经准备好,但你突然扯过我的背包把那本书找出来说,既然看完我就拿走了。

 

说起来关于我们的很多事情,最后都是很多不能直白表达的话垒成一座巨墙,我们面对它如同自己是墙上的一小块水泥。

 

喂,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有这本书!

为什么?

你傻,他们都会管我借,我不想借人啊。

那你为什么借给我?

 

装书的动作停下来,你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有一个长长的停顿。

你说,我已经后悔借给你了。

 

你生气的样子并不罕见,我是冷场的罪魁祸首,一个观察者的身份,知道那些生气都是一番短暂的折腾,用于发泄你过剩的精力。

但是这一次你伴随很有感情的粗口把书塞进自己的书包里时,我才真正拉紧松垂的缰绳,看到那些暗处的粗野和闭塞。

 

我紧了紧手心,在你有所期待的沉默里没有说话。你把已经背好的书包又摔在地上,整个人背对着我,散发出一种谁也别想置身事外又极尽冷漠的拘限。

我还坐着,努力理清关于你生气的理由。实际上我的血管里正酝酿一场终究会被镇压的暴动,我真希望我手里有把枪,可以抵着你的心腹,让我们在这种绝命时刻都能长喘一声。

 

其实我没仔细看,我太困了,看了一点就睡了。

我对着你的背影小声说,用了尽量真挚的语气。

 

你的身形动了动,还是没有转过来。我想起我让你去听的那首歌,你大概也没有很认真的在听。

 

揺れるしなやかなつもりが,気づいたら 影を数えた。見上げた君の目に憧れた,ひどくささやかな期待で,いたずらに次を待ってた。

 

落日大而红,沉进青色蔼蔼的屋顶后,浑浊复杂的一切都简单了。深的夜空往上扩展,刚刚盘旋的鸟群影子一般地消亡。

我想和你一起感受这个,完蛋了,我的风总是早于你刮过鬓角,弄乱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,最后向着对岸,吹皱眼前的河水。

 

我十分想让你知道,我也并没有从容不迫,即使是现在,我也想笨拙地纵身一跃。

而你幸好没有回头。


3、

毕业之前我生了场病,半个多月的时间都在家里休息。再次回学校是六月初,典礼结束后的隔天,校园里已经不太容易感受到纪念的热潮了。

 

对于马上就要考试的学生来说,当时的天气真是令人心烦意乱。我领了装在密封袋里的四张一寸照,在教室后墙已经写满留言的黑板上仔细签下自己的名字。三个字占了一小块面积,挤在两行考试宣言之间,很不起眼。

那一天,气温据说已经超过了四十度。

 

中午,我枕着墙上的视力测量表发呆,一阵阵蝉响落在耳后,好像晴朗的窗外有什么稠密的事物正在凝视我,嗡嗡的声音,让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紧。

 

快来篮球场。

看到你的短信时我几乎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,动作突兀到直接撞上了桌角。

 

我又确认了一遍那行字,是你一贯该死的直白。我捧着手机,感到有谁在后脑磕开了一枚鸡蛋,冰凉的蛋液顺着脖子和脊椎向下流淌,黏糊糊的,但却让我彻底放松下来。

 

没顾忌刚才被磕疼的膝盖,我穿过那些趴在桌子上睡觉或写题的同学,轻手轻脚地拉开教室的后门。

瞬间被扑面的暑气熏得一阵发晕时,我才意识到一口将我倚住又抵紧的空气聚集在胸膛,我握着拳咳了几声,说不上是被呛住了还是前一段的病尚未痊愈。总之太阳很大,照得我眼眶发热。

 

后来我想起你的时候,率先浮现出的记忆都不是绵软的,很多画面白光乍现,紧张如弓。有时候具体,有时候泛泛但充满坚持,可惜的是我都无法为它命名。

 

总之那天你在没有什么阴凉的篮球场站着,穿着运动背心,不知真假但一副等久了的样子,待我走近之后眉头才慢慢舒展开,抢过我手里的冰水说,太慢了你!

 

你大口大口的喝水,仰着头,丝毫不畏惧太阳。我站在一边看到我们映在球场上的影子,稍微动了动,两道阴影重叠了一下,又很快分开。

 

得长高啊你,这么矮可不行。没剩多少的水瓶被丢到一边,你把篮球拍向地面又回弹到我这里。我被重重打到了下颌,篮球脱手滚到了场外。

我揉着下巴去捡球,你在后面抱怨了一句,好像自己倒成了无辜的受害者。

 

球重新传给你之后,你过来伸手轻轻揉了一下我下颌被撞红的地方。

 

没事吧?

两小块皮肤相触时的热力不留情面地匆匆而过。但是,天气好像在故意放慢余温消散的过程,让人在短暂的一瞬拥有了好多挣扎。

 

我有些诧异地抬头,对你说没事,你绕过眼神嗯了一声,用一个漫不经心的侧脸在这种场景里草草咬出一个洞,然后自己逃走了。

 

之后我就一直站在一边,看着你不厌其烦地运球灌篮。正午的学校很安静,我们偶尔说上几句话,你累了之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,很自然地,不是出于什么动机,也没有什么需要坦白。

 

骑士最近是怎么了。

开始有走读生陆陆续续进校时你提出来回去。

输球?我不太清楚那些事,于是猜测着问你。

连输好几场了!

我听着你生气的口吻,感觉不能一下子冷场沉默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,于是含糊地回应了一下。

你偏过头对我皱眉。

 

你喜欢勇士?

……也没……我看得少。

 

然后你看到了几个朋友,便很积极地留下我过去打招呼。你们很快热络地聊着走远了,我感到疲惫,如释重负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等你们足够远了之后才走回班里去。

 

下午是最后的三节自习,大家略微兴奋地交头接耳。五点,广播里通知毕业班到操场拍年级合照。

 

阳光温和了不少,巨大的圆弧形铁架支在跑道上,像伞骨,撑开一个将临的黄昏。

穿着校服闹哄哄的人群挤来挤去,彼此调整着位置,一团一团的蓝色,看上去有种莫可名状的柔弱。

我被老师推进上排的队伍,在狭窄的梯子上和邻班几个男生排着队移动,最后在靠近边缘的地方站好,向里回头,看到了隔着两排人的你。

 

有时需要很多连续形容词的推进才能抵达一个恰到好处的描述。

但有时就是没什么道理,突然一个句子到来,就为一切打开了极其的局面。

 

我看到你,你也看着我,不知道是刚刚看到还是已经看了一会儿。接着你就朝我走来,没有犹豫,也不等我招架之力稍涨。

那是第一次在很多人的场合你把我拉到你身边,人们都在来回移动,我们两个的动作并不起眼,我就顺着你拽的力度走,你也不同我讲话,站好之后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头。

 

我现在越来越少去看那张照片,但是我仍然记得,当时和你并肩而立的我,觉得那是一件甜蜜而荣耀的事。

 

啊!真烦,不想高考!

你把篮球砸进框里,焦躁地挠了挠头发。

 

那你想做什么?

就歇着啊!

……以后呢……以后想做什么?

啊?没想过……你呢,你以后做什么?

 

我在你突如其来的反问里愣了一下,看着你又一次跳起投篮。

 

虽然难堪,但那一刻我很想告诉你,我一直想成为一名年轻而优秀的宇航员。

其实,每次见到你,我都想找到一种飞行的方法。

 

三、二、一。

 

按下快门时我的手在你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,像抚摸一棵稚嫩的树,稚嫩到没有一处可以供人趴着告别的地方。

 

这个世界又老又斑驳,我连它的一亿分之一都说不清楚。不过我知道未来会有一股力量使树皮裂开,果实长成,叶子荫荫如盖。之后即使风雨如晦,那棵树就在那里,带着我喜爱的粗糙不平的纹理,理所应当如同我每天放学要沿着河流的方向回家。

 

那条河会一直流淌,我会学会飞行。

你也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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